本文以阿拉伯聯合酋長國(以下簡稱“阿聯酋”)烏姆蓋萬150MIGD海水淡化項目(以下簡稱“烏姆蓋萬項目”)為例，分析中資企業在中東實施海水淡化工程項目的風險點，并提出解決思路。
項目概況
阿聯酋在20世紀70年代就已經大規模引入了海水淡化技術，并把2030年海水淡化產水達到340萬方列入戰略規劃。位于迪拜以北約60km處的烏姆蓋萬項目是全球TOP5的海水淡化項目，是阿聯酋2035重大戰略項目之一，也是中國能建在“一帶一路”沿線承攬的最大海水淡化工程。項目已于2022年8月完整投入運行，三條生產線日產水共計68.2萬方，20天便可灌滿整個西湖，項目建有五臺13.5萬方的飲用水儲水罐，水罐成品水通過北部水網輸送至阿聯酋千家萬戶，項目惠及阿聯酋220萬居民，為當地居民提供清潔優質的生活飲用水。
主要風險點
一、競爭激烈且價格低
中東的大型基礎設施建設項目主要由沙特阿拉伯王國(以下簡稱“沙特”)的Acwa Power，阿聯酋的Masdar、迪拜水電局，以及卡塔爾國的SirajEnergy等中東主權基金旗下的能源巨頭和國有公司主導開發。此外，中東的能源市場私有化改革在2015年后引入了競標機制，使得中東包括海水淡化在內的基建項目競標價格形成了全球范圍的價格洼地。
在中東基建市場的殘酷價格戰中，極少數中資承包商，包括主設備供應商，能直接成為項目投資商，中方多以EPC模式參與項目的開發建設，而中東國家特殊定制的固定總價EPC合同通常讓承包商承擔了幾乎全部的建設期風險。
二、工期風險大
烏姆蓋萬項目的開發商是沙特Acwa Power與阿聯酋聯邦水電局FEWA、主權基金Mubadala組成的聯合體，項目在2020年2月完成融資，部分資金來自近乎零成本的日資三菱日聯銀行和三井住友銀行，部分資金來自新冠疫情前沙特、阿聯酋、德國、韓國等國的低息美元資金。銀團融資對于項目的財務回報率的精算非常細致，相應對項目工期進度的把握也非常苛刻，融資方案幾乎沒有給計劃工期預留彈性空間，而承包商按合同必須承擔全部的工期風險。
三、建造標準高
烏姆蓋萬項目開發方是阿拉伯國家公司和機構，并綁定項目融資方的國際背景，必然規定履約方采用歐美規范和標準完成施工建設，業主在招標文件中提供非常詳細的規范文件，對于材料設備的技術要求規定也非常具體，并在規范中指定了大部分材料設備的品牌或廠家超短名單。項目開發方的項目管理采用業主、設計監理及項目公司三級管理模式，嚴格甚至超標執行國際標準，對工程設計、施工、管理要求極為嚴格，對承包商而言，是典型的高標準、低價格項目，稍有不慎便面臨虧損風險。
四、核心工藝欠缺
發達國家海水淡化技術標準處于世界領先地位，美日研發的反滲透膜以通量大、壽命長、脫鹽率高等優勢占據大部分國際市場份額。因此，在烏姆蓋萬項目的設備采購中，膜組件、能量回收裝置、循環高壓泵都從美、日等發國家采購，只有膜殼選擇的是中國制造。同時考慮到當地本地化率要求，公司在該項目上的利潤點只能薄攤在有限的土建工程的施工和管理上。聯營體內部極多工作面接口疊加的設計施工溝通成本，進一步推低了項目盈虧平衡線的拐點，縮減了彈性閾值。
風險應對措施
一、發揮投資帶動作用
近年來，中東各國在多領域進行全方位、大規模的投資開發建設，快速消耗了國家主權財富基金的現金。截至2023年9月，沙特國家主權財富基金的現金水平下降了約3/4，減至150億美元，是有公開數據以來的最低水平。在利率高企、油價溫和的情況下，可能面臨的財政壓力迫使沙特政府開始評估各種現金籌措方案，包括加速債務出售和在其投資組合公司中進行股票發行，以及轉向借貸等。沙特政府進一步將價值1640億美元的沙特阿美股份轉讓給該國的主權財富基金PIF，旨在增強其現金流，以加大對當地大型項目的投入力度。由于資金限制，沙特還放緩了對沙漠“新未來城(Neom)”“The Line”垂直城市等超級項目的投資建設。
相對于美元短期高位，人民幣占全球貿易貨幣結算幣種的比例不斷攀升：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逐步獨立和延伸;中俄貿易去美元化順利推進，實現了90%貿易以本幣結算交易;中東以人民幣結算石油貿易的比例持續上升，這些變化讓人民幣的全球支付和結算逐步走向成熟和被認可。同時，在美元的本輪加息周期中，人民幣完美跳出了潮汐流，回歸本國自身的低利率經濟周期階段，3萬億的外匯儲備以及2257噸的黃金儲備讓人民幣在匯率沖擊中擁有充足的騰挪空間，能夠以穩定的匯率保障出口經濟的穩定。
為贏得最低度電成本、最低制水成本的項目標的，匯率穩定的低息人民幣貸款開始成為中東海水淡化項目融資中混合資金的重要組成部分，而資方對于海水淡化類工程項目的核心工藝和設備材料的選擇也隨之拓展到同等條件下的中國技術和中國制造。包括反滲透膜在內的中國海水淡化工藝可以平等平權進入資方采購短名單，在國際工程領域得到更廣泛的應用機會。
二、增強自主創新能力
近年來，我國海水淡化在方法、技術和材料等方面均有不同程度的突破，有效提升了建造標準，降低了項目成本。
1.膜技術
目前新建海水淡化項目80%采用反滲透技術工藝，反滲透膜成為海水淡化廠的心臟，也是海水淡化廠營運階段的最大耗材。2000年前后，中國成為世界上第四個獨立掌握反滲透膜技術的國家。
經過多年技術改進與提升，中國的反滲透膜工藝已完全滿足中東海水淡化生產的技術要求，并運用到具體項目中。如中東某電廠有兩臺660MW發電機組電廠，以紅海海水為水源，通過海水淡化供給電廠鍋爐補給水。自2019年起，該電廠1號系統開始使用中國自主生產的海水淡化膜元件替換發達國家生產的膜元件，初始脫鹽率達到99.3%，產水量超設計值10%，達到電廠使用標準。電廠1號系統運行至今，產水量和脫鹽率一直維持穩定。
2.能量回收裝置
能量回收裝置是反滲透海水淡化系統的關鍵節能裝置，對大幅降低淡化系統建設成本和系統運行能耗至關重要。目前，反滲透海水淡化工程中應用的能量回收裝置主要為轉子式壓力交換和活塞式閥控壓力交換兩類，壓力交換器技術雖然投資高，但可將海水淡化能源回收效率從75%提高到96%，且仍有機會提高到理論最高值99%。
從發達國家進口的能量回收裝置價格昂貴，約占工程總投資的10%-15%。開發出具有自主知識產權、具有工程應用意義的國產能量回收裝置，形成完整的反滲透海水淡化產業鏈，成為中資企業打造海水淡化工程項目整體出海能力的關鍵。
新變局下投資中東的新風險
中東地區是歐亞非三大洲的連接地，是地中海大西洋貿易圈、絲綢之路貿易圈、紅海黑海陸地貿易走廊三大主要貿易圈的樞紐。如今，開放的中東以其豐富的地下石油資源、地上光照資源吸引著全球投資者的關注。但是，單一石油經濟模式使其極易受制于國際油價，且中東地緣政治一直以來都處于高度敏感膠著的緊張狀態，巴以沖突和紅海航道危機更是加深了裂痕。這些問題為原本蓬勃向上的中東國家經濟蒙上了一層陰影，也極大削弱了投資者的信心。
后新冠疫情時代，逆全球化和高通脹加劇。在經歷了十次加息后，美聯儲降息延期，導致美元信用貨幣體系受到挑戰，黃金、石油以及大宗商品價格持續上漲，亞洲各國貨幣都遭遇全線下跌沖擊，全球金融貨幣體系面臨重建困局。金融戰疊加局部武裝沖突讓中東局勢更為復雜，也讓全球投資資金難以安全安放。
順應阿拉伯國家推進經濟多元化和工業化的發展需求，近年來中國與阿拉伯國家逐漸形成了“油氣牽引、可再生能源提速”的合作格局。阿拉伯國家市場正變得愈加開放，不僅通過諸多政策福利大力引進國際企業及海外人才，同時其強大的資本實力引進的大量國際投資也能為企業和人才發展提供豐厚的資金支持。面對諸多風險，我們更要團結協作，相信歷史的車輪不會因局部的攪動而停滯，跨越千年的絲路不會就此而孤懸一隅，駝鈴聲聲絲路悠悠，那是剪不斷的希望和未來。這片新月之地，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沙漠，以可再生能源思路打造海水淡化工程，必將植根于古絲綢之路的歷史土壤，在共建“一帶一路”的澆灌下開出共贏之花。
(作者單位：中能建國際建設集團有限公司)
